凡煙小說

第141章 章之三十六 前情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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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正如李夢哲所言,明日之愁未至,平陽季氏也要先作今日之愁。

季思明已故去,當日之事不可追,諸多細處已不能得知;但如今季思陽等人想來,季寧樂之三魂七魄中,藏有當年烏尤花氏蒙難後,朱厭所逃逸之一魄伏矢,實則也算有些端倪。

在名為“季寧樂”之前,這具凡俗稚子的肉身,與常人無異,本該與其他人一樣,橫死在烏尤城中。

卻偏偏有自花氏道印中脫逃的朱厭一魄伏矢,棲息其內,將他那原本凡俗肉身中受創的三魂七魄皆留住,掩藏那一魄所在,還使這肉身勉強得來安穩順遂,也令眾人不能窺見。

孟蘭因也許曾見,但他不說。

自他沈眠,十餘年間晉臨孟氏也只依他曾經囑咐的,有過一次升山之舉。

那一年,恰好便是季寧樂和衛君淩去了升山。

也許是因為天機不可洩露,也許是命數註定如此,也許是他悲憫這孩子,也許是他曾心懷希冀,季寧樂身上的朱厭一魄,能知悔改,當真做個善人……就像當初季思明也好,季家其餘人也罷,將這可憐孩子當作家人憐惜疼愛,而未細究。

但是不管當日如何,如今季寧樂的肉身,也如當年,再度被勉強救回。

他還活著,但與死也差不太多。

就像當日安寧長樂門的謝正才一般,三魂七魄若脫離,這肉身死去也不過是早晚之事;現在卻有一個季平風,渡與這肉身修為,還能讓他維系著生存,不至死去。

季平風如此行事,如螳臂當車,蜉蝣撼樹,其實毫無意義。

季寧樂那三魂七魄中最為要緊的一魄,如今已覆歸朱厭,其他魂魄消散,肉身也受重創,如此勉強活下去,不過活死人罷了。

“欲與天爭,不自量力。”

季思陽及其他長輩如此斥他,無用。

邾采明為季寧樂看過,委婉告知勸慰,無用。

季凝芳與季朝雲勸了一回,也是無用。

如今就剩下一個林墨,不知從何勸起。

現在照料季寧樂的變成了陸不洵,眾人都無法阻撓,只能讓鐘靈在旁小心照顧陸不洵。

若季寧樂斷氣,陸不洵只怕也要心碎。但林墨心內明白癥結,懷著希望也是一種折磨,便是不能勸,也需得要勸。

聽季朝雲說過幾句,季平風近日常常一個人待在季氏的祠堂內,這一日林墨便找著些緣由,獨個去尋季平風。

果然,季平風今天也是一個人在那處。林墨見他沈默著先點了香,然後跪倒諸先祖靈位之前,低聲告言著什麽。

林墨聽了幾句,似聽到他在說自己如何無用。

“平風哥哥!”

林墨忍不住叫他,打斷他那些說話。

季平風的為人是好,從來都好;但這樣的好人,難免要委屈自己,以成全他人。

其實林墨便是不叫,季平風也知道是他來了。

站起了身,將手中的香奉上,但季平風不回頭,也不看林墨。

他就安靜地看著這供桌上,那靈位上,古樸鐫刻一代又一代季家人名姓。

從前,至今,季氏中不過有一人修成仙體,其餘諸先祖,曾經活著,曾經光岸,然後不得修成正果,又都離開。

得道飛升,多麽渺茫的夢想,季平風早已經過了造那天真夢想的年紀,知自己終有日也將在此,受後人香火,尊崇又悲憐。

“六郎。”

他喚自己,也像那小時候,林墨便先點頭:“平風哥哥,你講。”

“如果……”

不過兩個字,季平風說得很輕,也覺吃力。

如果說誰也不能先得知季寧樂那身世,那麽從前,還有別的呢?

此刻,因林墨在等著聽他說話,他勉強說了下去。

“如果……那時候我求著阿惠嫁我,你覺得如何?”

如果強求她應允,今日林惠是否還活著?

林墨張開口,卻又沈默。

“如果,那時候我不忌與陸氏糾葛,又如何?”

如果早日得知,強要出頭,今日衛君淩是否活著?

“也許……並不會如何。”

聽得林墨此言,季平風點頭,又搖頭,笑了一聲。

“是,你說得對,也許……並不會如何。”

當真的,並不會如何。

林惠自蘭心蕙質,獨慕陸懷瑛之事,不會動搖。

衛君淩剛直堅強,卻為人所害之事,亦不會改。

徒留一個無用的季平風,為著他們長嘆,為著自己苦笑。

“所以,季平風就是無用,是吧?”

“如果平風哥哥都算是無用,我又算什麽呢?!”

這一回,季平風終於忍不住回過身來看他。

大聲說話,義憤填膺的林墨,哪裏像他們說的是個壞人?哪裏都不像吧?但他也會行差踏錯。

還有,這一個林六郎,像是從舊日裏撿回的年輕臉孔,如此鮮活,似與常人無異……但他並未當真活著。

所以,林六郎算什麽呢?

應該,也算得可憐人吧,季平風忽也覺對不起他。

曾經季思陽嚴令他們兄妹等不得與安寧林氏的子弟再來往,也不準他們跟著去往虞城議事。

初掌代門主一職的季平風,管住了自己,管住了季凝芳,未能管住季朝雲。

季平風當年對林墨的好,好得容易,好得膚淺,未為他與世人爭執辯解,好得與對別人的好無異。

季朝雲卻不一樣。

季朝雲不說,但是大概為林墨做了許多事。

當年,季朝雲不聽他說話,背著家中眾人出了家門,偷偷摸摸去過那虞城,對不對?

那時,他是否為林墨做了什麽,季平風至今不知。

他只知季朝雲出了門去,比季思陽更先回到家中來。

去的時候沈默,回來也是沈默,季朝雲就咬著牙,紅著眼,什麽都不說出口。

而林墨身亡,安寧林氏至此,再無活口的消息,只比季朝雲晚一步,便傳到這家裏來。

再後來,便是季思陽回來了。對著他那些諄諄教誨,季朝雲還是不說什麽,他只是沈默著,更加勤於修他仙道。無人能知他為了什麽,不過在歡欣之餘,盛讚他從來勤勉,是平陽季氏殷切期盼,將來最有望得道之人。

可現在季平風忽然省得,忽然明白。

站在面前的這個林六郎,也許並不是什麽機緣巧合,才能現身人世。

這個林墨,還未覆生,但他已是季朝雲,或許還有別的什麽人,比如當日來尋釁的灩九,與天爭來的結果。

可憐人吶,不幸,卻也有幸。

天罔一曲,真是天女入夢所授麽?抑或,根本是季朝雲自己悟來?

殷勤寫來長恨,相思漫入墨吟,作怨曲重招,問斷魂在否。

可是,為林墨做這樣多,林墨看似也不知道。

以前的林墨,也算得是個好孩子,自幼聰明過人,貪些甜與糖,卻不願意別人對他付出太多。

林墨若是知道,會對季朝雲有半點回應麽?

如果一切只是季朝雲自顧自妄想,那季朝雲又會否是下一個季平風?

作者有話說

也會開始寫一點當年灩九和季朝雲,還有林墨的過往,這些其實都和卷三主線相關,非常相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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